作者简介：

　　秦小卓，本名秦潇。江苏省邳州市电大一九九一届中文系毕业。作品散见于《北京青年报》、《青年文摘》、《新华日报》、《扬子晚报》、《易友》、《新安晚报》、《楚天金报》等各家报刊。现任江苏省邳州市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台湾同胞接待站站长。

　　我诞生在一座黄泥作砖、茅草为瓦的老屋里，睁开眼见到亲爱的祖母、母亲与姐姐欣喜地打量着我。祖母嘀咕：“在娘胎也没吃啥好东西，咋生得这么粉嫩呢。”后来长我六岁的姐姐学给我听，我得意得不行。祖母为我梳两条油油的小辫子，俏皮地扑打在耳朵两旁，然后背我串门或走亲戚，也得意得不行。因村子里不设幼儿园，姐姐一直乐意背胖乎乎的我上学，我被她的伙伴们打有补丁的肩膀轮流背过，他们仿佛在争夺一件漂亮玩具。所以我对姐姐就读的吴堂小学不陌生，校园里有一棵参天古榆树，树杈上有一只长满铜锈的铃铛，下课时铃铛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声响，孩子们猴子似的爬到树上，撸一把榆钱“压饿”。我俯在祖母和姐姐及她伙伴们撂满补丁的肩膀上，伴一股古老而原始的气息长成学龄前儿童。1978年我在吴堂小学上一年级。

　　入学那天，我穿一件粉底带豌豆花的衫子，肩头有一小酒杯大小的补丁，为了掩饰，我在上头罩一条红纱巾，以为大家都瞧不见了，其实谁都瞧得见。可是即使瞧得见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，那时乡村民众都穷，穷得普遍。红纱巾是我能拿出来最好的行头吧。教我的宋老师，一位戴黑边眼镜的老头，长一副长脖子，走路时向前探着，象一头年长的骆驼。因个子小，我坐在第一排，能清楚地瞧见宋老师脸上的密纹和袖口处的补丁。他教我们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，用教杆作指挥棒，长长的手指打着节拍，身体也起起落落。他喊道：“大声点，再大声点！”我们班三十人童声大合唱果然气壮山河。我们仿佛唱忘了饥饿，也唱忘了肩膀上、胳膊肘处的补丁。直到现在，我一直深爱这首老歌，它有一股气势磅礴的力度，感染年幼的我。相信那个时代许多朋友都会唱这首歌，并一如昨日响在耳边：

大海航行靠舵手

万物生长靠太阳

雨露滋润禾苗壮

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

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秧

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

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

　　“大声点，再大声点！”在宋老师激励声中，我读完了小学。在小学读书时光，对我性格成长影响甚远，我活泼开朗，争强好胜，又因父亲在县城广播站工作，在村人意念中，我早晚要随父亲去城里，属于有“盼头”那类孩子。然而小学毕业一场考试让我彻头彻尾变成了另外一个不爱说话的“默”人。那天，我与村上伙伴摸黑来到小学校集合，我们要步行十八里地到古邳镇完成小学毕业考试。一行三十人在宋老师带领下，活象一支在沙漠上行进的驼队。我们打有补丁的书包里装有干粮与咸菜，还有水壶。条件好些的，还备有一只鸡蛋。我母亲塞给我两只鸡蛋，愿拿“双百”回来。我怀着一颗兴奋的心情进入考场，邻座是一位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女孩，她是古邳小学的尖子生，父亲是某县副县长。她太好看了，墨绿色的连衣裙，头上配一对洁白的蝴蝶结，天仙一般美丽。许多双眼睛射向她，而我简直成了参照物。我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辫子变成平头，由于个子猛长，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更换，只得穿上一件母亲的打上补丁的灰布衫，看上去简直象位小老太太。平生第一次我有了虚荣的感受。那场考试五味俱全，发挥得一点都不好，可是我考上了，吴堂小学五年级全班三十人，我成了被录取三名当中的一名。

　　我在县城读的中学。城市是个陌生的地方。有时想如果我在古邳镇读中学的话，或许后来还会保持小学的骄傲与单纯。来到了县城，城里孩子穿补丁衣服的差不多成了“西洋景”，我却还穿着，甚至母亲的打着补丁的衣服，所以真难堪啊。我对父母和家，以一种沉默的状态在对抗中度过。沉默是最好的语言。那时候成绩不好的女同学，未毕业去丝绸厂工作的大有人在，我碍于父亲的严厉没敢去。我向往穿新衣服，配蝴蝶结。中学毕业，我背着家人到政府招待所做了一名实习服务生，穿上胸前印有“为人民服务”白色工作服，感觉特爽。第一个月领来28元工资，花16元在“太阳城”为父亲买了一件“高档”带暗格子的灰色衬衣。父亲已到政府部门做事，常来招待所开会，我希望他体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。父亲却没有好声气，他说：我要是穿一个鼠目寸光、没志气孩子买的衣服，会一辈子心寒！

　　父亲如果接受了那件衬衫，我可能会在招待所做下去，真会一辈子心寒。父亲是个勤奋的读书人，他说人穿着补丁衣服并不可怕，最可悲的是心穷，心穷万事哀。他并非不爱那件衬衣，只是反对我丢弃学业，早早走上社会。父亲希望我回去读书，读书可以明辩是非。也许招待所工作太清苦，也许为了父母给我一个好脸色，当我重新拿起课本竟然能够“啃”下去了。1988年我考上了电大，读中文专业，父亲才长舒一口气，穿上我做服务生时为他买的那件衬衣，一穿就是二十年，成了一件领口打有补丁的“古董”。父亲有时还会拿出来穿，我有一次开玩笑说，穿补丁衬衣难道舒服不成？父亲乐呵呵地答道，舒服，舒服呢，你看洪七公这人不错。

　　我们终将一件带补丁的衣服穿得舒服，实属不易。三十年来，为了脱掉补丁，努力过、不舒服过。三十年后，为穿着补丁感到坦荡、自如。知识能改变命运，是财富和力量，便是我在电大继续读书得出的结论。如果不继续读书，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现在的境遇、现在的认识。电大为我们提供一个学习的好机会，在我成长里程中当然是弥足珍贵的。我因一张电大文凭走上干部工作岗位。我因一张电大文凭，名副其实地成了一名读书人，并一如既往地读下去。我有力量拿起笔，写我所愿所想所迷惘的世事人人，做这些的时候，我感觉自己正在一件衣服上打一个补丁，努力又踏实。补丁，我亲爱的补丁，渗透一个时代、亲情与爱的气味，从我祖母、姐姐及她伙伴们的肩膀处，从宋老师拿教杆作指挥棒的袖口中，从父亲的灰衬衣里发出；从我就读的电大校园中、课本里重现；从我所有读书、写作的乐趣中拾取，多么温暖、亲切、有力。

二00九年三月二十三日